【青年海外故事】從東南亞到荷蘭—藝文工作者李欣潔的當代藝術策展觀察

從東南亞到荷蘭—藝文工作者李欣潔的當代藝術策展觀察

相信世代協會專訪
編輯:Andy
採訪與整理:黃祥昀

單車旅行泰國北部森林(攝影:謝以萱)

這篇文章由黃祥昀採訪藝文工作者李欣潔的學思經歷,包含:臺大人類學系、柬埔寨製衣公司的工作經歷、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藝術研究碩士(Research Master Art Studies) 並於荷蘭藝文機構FramerFramed 實習工作的豐富經驗。欣潔與我們分享她如何帶著人類學的世界觀,進入不同的產業,連結藝術與設計的「想像世界」和付諸實踐的「現實世界」,策劃各種國際化與跨文化的藝術專案。

人類學教會我的事:知識本身是一個經驗的過程

我小時候曾經想過要當藝術家、醫生、也有想過要賣冰淇淋、當廚師、溜冰選手等等,可能在那個時間點,我接觸到一些類似這樣的人,他們給了我滿大的刺激與啟發,讓我會嚮往經驗那樣子的生活。我覺得某種程度上這也蠻符合我後來大學就讀人類學系時所學習到的世界觀:在這個世界上有不同的人,他們成長於不同的文化,有不一樣的生活哲學與日常實踐,這些不一樣的哲理與實踐,其實都可以提供我們許多靈感跟學習的機會。
讀人類學對我最大的助益,就是讓我理解到「知識本身是一個經驗的過程」,知識不是像填鴨式教育系統所告訴我們的是靠記憶、累積,或者必須去鑽研才能夠得到的一種東西。很多人類學家進到一個完全不熟悉的環境,跟在那邊生活的人共處,那個共處的經驗就成為了他的知識。
在臺灣,很多人會問:「讀人類學有什麼用?」我覺得它最珍貴的地方,或許就是它真的不能做什麼,但是它也告訴了你很多,那些東西沒有辦法被輕易地萃取或抽取,而是會成為你生命經驗的一部分,當然這是非常理想的狀態,因為我們畢業之後,同樣就會面臨:「你要找什麼樣的工作?」「你要怎麼維生?」等等社會大眾對你的疑問。
我非常享受大學念書的階段,因為那可能就是最能夠不去想一些很現實事情的階段。我可以盡情地去體驗各種身邊的環境、人物,書本的知識,接觸不同價值或想法。那些價值與想法,也許不能直接提供很實際的謀生工具,但是它們可以開啟很多關於人生或生活的思考,甚至是怎麼看待自己跟世界的方式。

大學時期於院子咖啡店工作的經驗讓我學習到許多照護空間的哲理(攝影:謝以萱)

我在學人類學的過程中,很重要的啟發就是學習去反省跟反身性地思考:「這個學科是怎麼被建立起來的?」如果我們真的去探究的話,會發現其實很多學科是奠基在一個更長期的殖民過程,是在特定的社會環境下被建構起來的。然而在台灣傳統的教育體制下,往往缺乏機會進行反身性地思考,大多時候我們都是不斷記憶與全然地接受,但是卻忘記去反省:為什麼我們要學習這些東西?我們如何獲得這些知識?以及我們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在學習?

東南亞工作經驗:政治張力底下的多元文化溝通

泰國北部旅行一景(攝影:李欣潔)

大學在讀人類學系時,因為讀了東南亞的民族誌,開始對這個區域非常地感興趣,再加上剛好在畢業前有機會到泰國旅行,這趟旅行經驗讓我想要更深入理解,這塊離我們其實不那麼遠的地方的社會文化與歷史發展。於是我那時候主動找了一間臺灣製衣公司的工作,並被派遣到柬埔寨。台灣的代工歷史其實相當興盛,不同的產業都有類似的代工模式:公司總部在臺灣,並且在中國、東南亞的不同城市同時設置工廠,生產成衣或其他生活用品。我當時對這樣的國際生態鏈以及國際生產模式跟當地文化之間的互動關係很好奇。

我在柬埔寨製衣公司的職位是R&D(research development),我當時的工作,就有點像是擔任連結生產與銷售成衣的現實世界跟設計師想像世界的中介者。我們現在穿的衣服都要經過一套縝密的設計過程,當品牌公司要設計一款T恤或褲子,設計師會先畫一個圖,畫完圖之後先做樣本,在進入大量生產之前,還要經過一些改版和調整。通常這些調整,是為了要讓實際生產的時候製程更流暢。有時候藝術家或設計師的設計可能天馬行空,但是要把它變成一個產品時,中間往往存在一段落差,我就會從中溝通與協調。

製衣公司的工作場域,除了有來自柬埔寨、中國台灣的同事之外,也有從寮國或越南到柬埔寨賺錢的移工。那是一個可以和很多不同文化、社群交匯的環境。工作的過程中,除了更深刻地體驗到不同文化、階級之間,因為社會歷史、地緣政治的結構下所可能形成的緊張關係,同時也幫助推進思考,我們如何透過人跟人之間的交流往來、相互理解,嘗試超越現行社會所建構出來的某種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對我而言,這是一個非常個人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思考如何超越語言文化的隔閡,用不同的行動和表述方法進行溝通。

香港設計總部樣本會議(攝影:李欣潔)

荷蘭藝術機構 FramerFramed 工作經驗:「共同參與」作為策展方法

在就讀阿姆斯特丹大學藝術研究碩士(Research Master Art Studies)期間,我選修了一門由阿姆斯特丹博物館(Amsterdam Museum)藝術總監Margriet Schavemaker開授的課(The Futures of Culture: Art and Media in/outside Changing Institutions)。課程期間正值疫情高峰,原本預計參訪的許多機構行程也被迫取消,因此期末報告,我主動向感興趣的在地機構Framer Framed提案,希望與他們一起策劃由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發起的線上展覽計畫Corona in the City,也就此開啟後續與Framer Framed的其他合作。

Corona in the City是阿姆斯特丹博物館透過向藝文機構與在地居民徵件方式,思考藝文場館關閉期間,如何持續串聯不同社群跟機構,回應疫情之下城市居民的生活與精神狀態。我與Framer Framed共同策劃線上展間Drawing Stories,透過委託藝術家創作,一方面以行動支持因為疫情而失去收入與展覽機會的創作者,另一方面也透過藝術家的視角,呈現阿姆斯特丹不同社群的故事。

Drawing Stories(2020) 網頁頁面截圖,李欣潔提供

因為Corona in the City計畫所建立的連結,我後來進入荷蘭藝術機構Framer Framed工作。我在這個機構的角色,也類似之前在柬埔寨製衣公司的R&D職位,一方面跟藝術家共同發想一些天馬行空的創作計畫,但另一方面也要能理解如何把它付諸實踐。想像到實踐之間,有很多必須要去協調溝通的過程。我們最近做的一個跨國計畫是和印尼團體Taring Padi、幾位Rijksakademie進駐藝術家,以及荷蘭在地藝文工作者一起合作舉辦的工作坊(Workshop: Wayang Kardus – Struggle and Solidarity)。我跟這個印尼團體策劃此活動的方式,也是先從討論出發,透過每次與藝術家、藝術團體以及相關研究者的(線上)集結,針對活動概念和架構進行討論,再想出最適切的呈現方法。不管是參與工作坊或展覽的製作,能夠為彼此騰出時間與空間溝通與聆聽的過程,往往是計畫中讓人收穫最多的部分。

與藝術家們結束工作坊於Framer Framed的合影,照片由李欣潔提供

策展是創造一個共創的環境與社會關係,而不是單純的視覺呈現

我認為策展比較接近於「創造環境」而非只是視覺呈現而已。策展的過程可以讓藝術家或者是研究者有一個空間可以去探索對他們而言,有意義或另類有趣的事情。那並不是一個孤立或單一個體的創作狀態,而是有很多不同聲音一起討論跟形構出來的環境。它比較近似於一種創造空間跟情境的行動,讓各種不同的事物能夠自然有機地發展。發起計畫的人要瞭解的不只是藝術家與創作概念,他可能還要了解這個計畫要在怎麼樣的空間裡發生,合作團隊的屬性跟他們的想法是什麼,再用方法去把不同的要素串連起來。我覺得這是在討論策展的時候,比較沒有去談的面向,可能因為這是相對隱性抽象的概念。但是我會覺得使用語言的方式、溝通的方式,以及如何找到對的協作者,這些都會影響一檔展覽或計畫的呈現效果。

策展的初衷是照護與關照,不要急於完成而忘記思考為什麼而做

我會想給之後也想從事策展或是策劃文化藝術活動的朋友的建議是:保持開放的心胸。「策展」(curate),它的字根是「照護」跟「關照」的意思。特別是在疫情之後,整個當代藝術的生態,很多人開始去思考到底什麼是一個好的策展,或是有意義的策展。如何讓文化內容可以永續且有效地被不同的人理解與親近 ,相信會是未來文化工作者必須持續思考的問題。

另一個關於策展的想法是,當我們在討論策展時,好像常常會聯想到「生產」這件事情,可是比較少去想我們如何關照同樣在這個藝術生態系裡面「維護」這些藝術生態的人,以及他們的生存狀態或是精神狀態。我覺得人類學提供的反身性思考,就是提醒著每個階段能夠停下來,去思考自己的實踐,為什麼而做跟如何做,以及做這件事對你與週遭環境人事物的意義。很多時候我們太去關注自己做了什麼,而忘記去思考我為什麼要做?以及我如何做?能夠不急於去完成什麼,而是將沉澱跟思考也視為生產與策展實踐的一部分,是我自己也在學習的功課。

對我而言,不論是到東南亞工作或是在荷蘭策劃藝文活動,從某種角度來說,也都可以視為是一種人類學的研究,如同人類學家Tim Ingold所說的「研究是再次尋找的過程」(research is an act of searching again)因為把research 這個字拆成 re 跟search,它其實就是「再次尋找」的意思,意味著一種不斷追尋與冒險的過程。就此而言,研究其實不是在累積資訊,或者是建構一套規整的知識體系,而是對於未知的探尋,我覺得這種對於不知道的事情保持開放、好奇的態度與勇於嘗試的冒險精神,是人類學教授我最重要的觀念,也是讓我在國外闖蕩的動力之一。